前面说到，北京南海贸易公司老板冯山给庄老师打电话，讲到苏宁易购拖欠供应商的一起案中案。
事情是这样的，2021年11月开始，中城院要案中心苏宁拖欠专案组就把工作之一就是研讨苏宁涉嫌票据诈骗的问题，但缺乏商业承兑汇票逾期的确切数字，所以专案组很大一部分工作就是收集逾期商业承兑汇票的证据，在这个背景下，或许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或许是为了毁灭罪证，苏宁开展了大范围的商票赎回工作，但对外打着“通过协商与供应商建立深度合作”的幌子，名义上是签订分期还款的和解协议，但这些协议无一例外都有要求供应商先将逾期商票退回苏宁的条款，在实际履行过程中，供应商真的把逾期商票退回苏宁，但苏宁却没有执行分期还款，或执行个一两期就停止了。这种骗局被专案组识破，为了拿到第一手的债权人资质，在第一回中提到的成都星光公司有两张八万多的商业承兑汇票还没到期，专案组就与星光公司老板于晴协商，把商票背书转让给中城院，此后，中城院就一度获得了苏宁易购直接债权人的身份，直到2024年8月份全案回款。
所谓“与供应商建立深度合作”的模式还有一种，就是所谓帮助供应商融资。冯山的北京南海贸易公司因为拖欠已经陷入困境，没有能力再向苏宁易购供货，苏宁担心引起连锁反应，就答应帮助南海贸易公司向银行贷款。大家知道苏宁是个庞大的体系，在这个体系之中既有其入股的苏宁银行（后来改名，变成一个外国名字的银行，类似巴伐利亚银行）、也有苏宁担保公司（后来形式上进行剥离，叫星誉担保公司）。苏宁给冯山划的道是这样的：苏宁易购欠北京南海公司的货款，苏宁出具了商业承兑汇票，该票据还没有逾期，那么由苏宁担保出面提供担保，苏宁银行（或与苏宁合作的其他银行）给南海公司贷款，南海公司再用苏宁开具的商业承兑汇票，向苏宁担保做质押。通过这种模式，冯山手里的商业承兑汇票质押融资，变相收到了已打折扣的货款。那这听起来不是很好吗？其实这里面隐藏着很大的风险。结果，冯山的南海贸易公司就被苏宁担保给起诉了，原因是由于南海贸易公司没有及时偿还苏宁银行的借款，苏宁担保公司履行了代偿义务，现在要行使质权，向票据出质的南海贸易公司行使追索权。
这个模式的风险就在于，贷款是要还本付息的，谁来还？供应商以为苏宁欠了自己的货款，自己欠了苏宁银行的贷款，正好可以相抵，所以是不会主动去还贷款的。那张作质押的商业承兑汇票，到期肯定是要遭遇拒付的，这个苏宁比谁都清楚，质权实现就会发生追索权的问题，出质的供应商难免会成为被追索的对象。所以这个模式的险恶之处就很明显了，苏宁通过给自己关联方赚取担保佣金的方式，又把欠款延期了，至少在贷款到期之前，供应商不会再追着苏宁要钱了。甚至，天真的供应商还盼望着，在贷款到期之前，苏宁能够主动支付货款呢。
听完冯山的讲述，庄老师咨询了李向风，因为涉及到票据法的专业问题，李向风安排助理查阅了相关法条和案例，觉得这个案子涉及的法律问题很有价值，官司有的打，但也有风险，最大的风险就在于苏宁担保是在南京鼓楼区起诉的，在这个时候，整个专案组都清楚，苏宁的案子在江苏省内是受到特殊照顾的，甚至存在司法套利的嫌疑。后来的结果也验证了这一点，当承办法官手持两份截然不同的判决文稿，做代理律师工作的时候，无奈的表示：“你看，这是我写的判决书，是支持你们的，但是审委会刚刚给否决了，只能判你们败诉，你看看能不能和解？”这是后话。
为什么说李向风觉得这个案子有的打呢？一是涉及票据法一个重要的条款，就是当持票人和出票人身份重合的时候，票据权利消灭。在苏宁拖欠的案子上，持票主张追索权的是苏宁担保，而出票人恰恰是苏宁，苏宁和苏宁担保在实质上具有身份同一性和利益一致性。苏宁当然不会这样坐以待毙，他会先和苏宁担保做切割，把苏宁担保变成个类似星誉担保什么的，表面看起来是个独立第三方，否则就太不苏宁了；二是，票据质权是一种对人的权利，还是一种对物的权利呢？如果是前者，苏宁担保履行代偿义务后，就可以向南海贸易公司主张债权；如果是后者，即便是苏宁担保履行了代偿义务，也只能先就票据本身行使追索权，而不能直接向南海贸易公司主张债权。我国票据法中没有将出质人作为票据法上的债务人的明文规定，因为出质人本质上也是持票人，他既不是出票人，也不是承兑人，将其作为票据法上的债务人缺少明确的法律依据，司法实践中也没有这样的案例，当然在这个案子进行到二审的时候有了，苏宁担保的律师提出了案例，竟是这个案子的一审判决。
这个案子在专案组进行了很长时间的研讨，也咨询了著名大学法学院教授，最终没有形成定论，甚至各国规定也不一样。最终庄老师考虑到疫情封禁实情，把这个案子介绍给了北京安利律所南京分所的当地律师来承办。
开庭的过程双方律师交锋很激烈，法官很专业，也很负责，但最终结果就是前面讲过的，他也很无奈。李向风他们也预料到这种局面，仍然认真投入，除了确实存在学术价值之外，也还有一个考虑，就是用时间换空间，一审二审和执行的程序之后，可能苏宁拖欠冯山的八百多万就解决了，到时南海贸易公司就有钱去还苏宁担保代偿的钱了，后面的事实也确实就是这样演进的，完全实现了战术目标。
（未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