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苏宁法务邀约专案组赴南京谈判,承诺苏宁方面至少是侯姓高级副总裁出面。7月11日下午六点左右,当李向风和助理到达江苏省委旁边东华饭店的时候,庄老师接到毕律师的电话:“日程有变。”
“为什么?”
“你们一面来谈判,又一面在南京中院再次申请我们破产清算,没有诚意!领导刚找我,把我骂了一顿!”
“不可能!下一批明天才提交。”
“不是你们是谁?”
“不管是谁,肯定不是我们。如果有其他家申请破产清算,请你提供证据,很容易核实。你们要不想谈,不用找理由,我们撤回,但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我再争取一下,但只能我来谈了。”
“不管谁谈,能代表苏宁就行。”
就这样,会谈还没开始,规格就先降下来,给双方的谈判蒙上一层不信任的面纱,而这将令苏宁再次失信于专案组,因为自始至终,他们也没有提供出其他家申请破产清算的证据,就擅自将谈判规格降低,这起码是对专案组的不尊重,更谈不上诚信,苏宁就这样浪费了一次很宝贵的和解机会,当庄老师把消息转给李向风的时候,他已经不对这次会谈抱有任何期待了,因为双方将要谈的议题,没有一个是法务总监能决策的事情。但既然来了,不妨看看对方如何表演。
7月12日早上八点半,苏宁法务毕律师带着另一位顾姓同事来到东华饭店,与李向风和助理会谈。可能是天气变热的原因,毕律师穿一件短袖衬衫,显得气喘吁吁,而李向风一身惯常的深蓝色西装,虽未打领带,但浅蓝色衬衫也很平整,身旁的助理阳光干练,170的挺拔身姿,加上女律师的优雅气质,身居客场而不失主人的自信,将苏宁一行礼貌地导引入会议室。执业律师和In House 法务的区别,在气场上一览无余。
“我是称呼您李院长呢,还是称呼您李主任?”边说着,毕律师掏出了一个烟斗,慢悠悠地点上,谁能想象,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在商务场合拿烟斗哩。
李向风微微一笑,看了一眼对面的这位代表,眼前顿时浮现出《亮剑》里的一个镜头,当战败的国军74师少将师长隐藏在溃兵队伍里,李云龙命令一群人绕操场跑步,以此检验出了那位养尊处优的少将师长,此时的他,狼狈地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名表、烟斗……
但李向风没有表示出任何不屑,而是缓缓地回答他:“姓名和职务都只是一个符号,我今天来是代表中城院要案中心苏宁拖欠专案组,如果你愿意,也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姓名。”
“你在中城院担任什么职务?”
“没有任何职务,但中城院要案中心牵头成立了苏宁易购拖欠专案组,这里面有法学专家、律师、媒体等,我们所也在专案组里。”
“那你怎么代表中城院?”
“这个不用担心,我这里有授权和公章,如果需要签什么文件,今天都能签。”李向风说着,把中城院的公章拿出来,让他们核对。临出发时,专案组做好了双方达成和解协议的准备,因为在新冠疫情期间,异地文件的签署会面临很多麻烦,所以就让李向风携带了公章随机应变。
核实完身份后,双方开始了正式谈判。
李向风提出了专案组的五点主张:“一、双方达成一个一揽子的和解方案,总额七个亿,分步骤分阶段推进;二、为建立双方互信,已采取财产保全的款项,先付清;三、双方建立工作小组,专案组共享供应商名单,双方逐笔对账,用一个月左右时间完成对账;四、全部还款协议在2022年12月31日前签订;五、苏宁公开承诺,拖欠所有供应商的欠款一定偿还,在此基础上,专案组撤回所有已经发布的负面消息。”这五点主张,是历次案件论证会的共识,也在南京谈判前与苏宁法务沟通过。
针对这五点主张,苏宁一方显然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也没有真正打算解决问题。但这五点主张,直到2024年11月底,都是专案组解决苏宁问题所秉持的纲领性原则。至于在2024年8月底苏宁易购就专案组手头存量案件达成协议并履行了实际还款义务之后,李向风团队通过北京市司法行政部门向江苏方面传达的“2+4+2+1”九点主张(尊重江苏省委省府和南京市委市府为企业纾困所做的努力,尊重苏宁易购管理层为恢复经营所做的努力,但中央政策必须得到贯彻,国家法律必须得到遵守,中小微企业的权益必须得到维护,司法程序空转的局面必须得到遏制,不希望维权行动给江苏省和南京市的政府形象和营商环境造成负面影响,不希望维权行动给苏宁易购的恢复经营造成负面影响,建议在政府的主导下,发挥京地政府间协调机制劝和促谈,各方通过积极协商,共同寻找解决问题的最大公约数。)是一以贯之的,后来专案组的行动力度和节奏有所调整,有人就造谣说专案组被苏宁买通,那是后话。
“这些问题都需要董事会批,我决定不了。但你们可以先公开供应商名单。”毕律师回应。
“在双方签订一揽子和解协议之后,你们支付了首期款,我们才会公开供应商名单,现在公开缺乏基础。”
“那我们怎么能知道你们这个名单真假,你们总额度七个亿,到底有没有,怎么构成,我需要向董事会报告。”
“你怎么报告是你的事,这七个亿是最高限,后期对账,对出来多少是多少,不超过这七个亿就行,但现在已经财产保全的,都是明牌,你们总没有疑问吧。”
“你们从苏宁签了这个额度,再去找市场吗?”
“不是,我们现在平台登记的额度,已经超过了这个数。”
“那能看看吗?”
“可以”说着,李向风问庄老师要了平台账号,登陆进去,拉开登记清单,向对方做了展示。
“我能拍照吗?”毕说。
“不能。”向风说。
简单交谈一会,李向风觉得对方根本没有诚意,就让毕转达苏宁董事会,这次会谈没有实质进展,下午北京团队就会向南京中院提交第二批苏宁易购破产清算申请,届时如果再引发后期舆情,苏宁易购应承担全部责任。
双方的第一次面对面谈判,就这样无果而终。中午的时候,李向风向专案组通报了相关情况,专案组在下午三时左右,在搜狐财经等数家媒体的见证下,通过EMS向南京中院寄出相关材料,文件备注“苏宁易购破产清算申请”。
当晚,庄老师再次接到毕律师电话,询问李向风是否离开南京,晚上能否见一面,再谈一次。庄老师已经嗅出危险的味道,没有告诉李向风,就直接回绝了,说李向风已经和助理返程,这次会谈没有达成和解,责任完全在苏宁一方。但专案组的维权行动会继续下去,在这个过程中,苏宁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重启谈判。
实际上,李向风此时正在南京一家饭店参加同学聚会,其中谈到苏宁易购的事,作为本地工作的同学们也都唏嘘不已,感叹苏宁的没落,有同学直接讲出“垃圾,简直丢南京的脸!”
事后过了一个月,当南京警方打电话给李向风的时候,才知道7月5日当天苏宁已经报警,7月12日的谈判,苏宁方面进行了全程录音并将录音交给了当地警方,但凡谈话间有什么把柄,警察可能就抓人了。这也印证由久经沙场的律师团队出面谈判的决定是多么正确,拒绝7月12日晚的二次会谈又是多么正确!与狼共舞,的确需要狩猎者的智慧和胆识。
第二批申请苏宁易购破产清算的行动,《南方周末》等媒体进行了跟踪报道,但ST易购的股价没有跌停,苏宁也没有火速还款,原因应该是南京中院高层决策,将民事诉讼法规定的特别审查程序适用于最高人民法院的集中管辖通知,所以不执行审限,不在法定期限内出具受理与否的裁定。一周的时间给了南京中院足够的时间来商讨对策,从而又给了苏宁司法套利的空间。至于专案组后来又在江苏省外申请苏宁易购破产清算并取得法院案号,苏宁又火速还款,则是后话。
然而持续申请苏宁易购破产清算的维权行动,还是有积极意义的。那就是不断验证第一批申请破产清算不是谣言,真正造谣传谣又辟谣的是苏宁,这让一部分不明真相的人看清了苏宁的面目,对专案组的维权行动给予了更多道义上的支持,另一方面也给南京中院施加了压力,让法院感受到众多中小微企业的利益不能全然不顾,必须留出空间进行平衡。所以明知南京中院不会出具结论,专案组还是前后八次向南京中院提交苏宁易购破产清算的申请。
由于南京中院违反法定程序,既不出受理裁定,也不出驳回裁定,专案组及时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级申请,这是后话。
与此同时,已经财产保全的S公司东北大区的案子的和解取得实质突破,专案组还取得另一条敦促苏宁易购还款的路子。
(未完 待续)